如果记忆有声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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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才知道,外婆不识字,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,可她心里装着无数首这样的儿歌。那些歌可能没有名字,没有固定的词,想到什么唱什么,调子却永远那样慢,那样软,像她纺的棉花线,绵绵不绝。
记得一个夏天的午后,天气闷热,睡不着觉。外婆坐在床沿,一下一下摇着蒲扇。她的声音从我的头顶落下来:“瞌睡虫、瞌睡虫,爬到眉毛上,爬到眼睛上,快把我娃困倒……”我眯着眼,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蝉在院外的苦楝树上没命地叫,可外婆的声音总能穿透那一片聒噪,稳稳地落进我耳朵里。她的手上有茧,扇子摇起来有轻微的沙沙声,那声音和着她的歌,成了夏天最好的催眠剂。
到了雨天,外婆会唱另一首:“大雨哗哗下,北京来电话,叫我去当兵,我还没长大。”唱完,她自己先笑了,露出几颗豁了的牙。我趴在她腿上问:“北京远吗?”她说:“远,坐火车要坐三天三夜。”我又问:“那你去过吗?”她不答话,又摇起扇子,唱起另一首: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外婆的歌里有许多地名,北京、上海、成都、哈尔滨……其实她一个都没去过,可唱起来就像亲眼见过似的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些歌是她的地图,是她困在小村庄里一辈子,却想抵达的远方。
最难忘的是那首没有词的歌。有一年冬天,我发烧,她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,在灶门口烤火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映着她的脸。她轻轻晃着我,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:“嗯……嗯……”没有词,只是一个长长的柔软的调子,像风穿过松林,像水淌过石头。那声音穿过棉袄,穿过皮肤,一直暖到骨头里。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她正低头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叫爱。
外婆离开我许多年了。她走的时候,我正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奔忙。母亲在电话里说,外婆临走前还在念叨我,唱了几句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歌,唱到一半就没力气了。
如今我也有了白发。夜深人静时,我偶尔会试着哼那些调子,可一张嘴,发现它们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。我这才明白,有些声音是带不走的,它们只属于那个特定的时刻,那个在灶门口烤火的冬夜,那个摇着蒲扇的夏日午后。
这个春天,阳光特别好,我闭上眼睛,刚睡着就做了个梦,梦里依稀又听见了外婆的声音。起初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渐渐地,那声音近了:“噢……噢,睡觉觉,狗不咬,猫不叫,乖乖睡觉觉……”
我一下醒了,急切地寻找外婆。人不在,但唱歌的声音犹在耳边。不错,那声音里分明有纺车的吱呀声,有蒲扇的沙沙声,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,还有许多年前一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。
是的,如果记忆有声音,那应该就是这个声音了。它不响亮,不成调,甚至有些含糊不清。但它就藏在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,在我脆弱的时候,在我想家的时候,在每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夜晚,它就会自己响起来。
那声音,像外婆的手,穿过时光,轻轻拍在我的背上。
□四川省金堂县市场监管局 杨 力